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哲学所印照:鹿苑闲话


2018年07月06日 08:33    来 源:《社科院专刊》2018年7月6日总第444期     作者:哲学所印照

  笔者从事佛教哲学研究工作已经十几年了,也曾在印度留学七年有余,因此,一直对印度的历史文化遗迹充满兴致。在这些历史遗迹之中,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叫鹿野苑的地方。

  鹿野苑,位于印度北方邦(Uttar Pradesh)瓦拉那西(Vārānasī)以北约10公里处,梵语名为Sārnāth,所以有时也译为萨尔纳特;历史上也曾叫作Mrigadāva、Rishipattana、Isipatan等,中文名称还有仙人论处、仙人住处、仙人鹿园等。

  关于鹿野苑名称的来源,有两个不同的传说。

  根据法显《佛国记》记载:曾经有个辟支佛在鹿野苑居住、修行,这里也经常有野鹿栖息。辟支佛也称为缘觉,是佛教圣贤中的一类,指不经人指导、独自观察自然变化而修行觉悟的人。据说释迦世尊将要成道的时候,有天神在空中大声说:“净饭王的儿子出家学道,七日内一定会成佛!”这个辟支佛听见以后,认为有佛出世,自己的生命该结束了,于是进入涅槃。由于有辟支佛与野鹿在此居住,就被称为“仙人鹿野苑”。

  另外一个故事很感人。传说在很久之前,鹿野苑森林中生活着两群鹿。每群都有500只,各有一个头鹿做首领,其中一个性情温慈,爱护群鹿,被称为“菩萨鹿王”。统治此地的国王却热衷打猎,常常带领士兵在山川大泽张弓射箭,动物们死伤累累,鹿群受害尤甚。菩萨鹿王向国王报告:“大王与臣子们游猎原野,纵燎飞矢,动物们无辜丧命,许多鹿在游猎中死亡。”鹿王说:“鹿死后不多久就会腐臭,既不能食用,也造成鹿群数量减少,对双方都是损失!” 鹿王建议:“如果我们每天给大王送一只鹿,您也不要再放纵猎杀。如此一来,大王有割鲜之膳,我们延旦夕之命。如何?”国王觉得有道理,就答应了它的请求。于是,两个鹿群轮流给国王送猎物。

  但是有一次,恰好轮到一只提婆鹿王群里的怀孕母鹿应当被杀。母鹿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,就对提婆说:“大王!我虽当死,可是鹿婴很无辜,能否暂时换成其他鹿?待小鹿出生了再让我送死。”鹿王大怒,坚决不从,咆哮道:“绝对不可能!”雌鹿哀叹说:“我们的大王真是没有一点儿仁心啊!”

  它转而去请求菩萨鹿王。菩萨鹿王闻听之后,伤感地说:“慈母之心太伟大了!” 菩萨鹿王想放它一命,可是规则不能改变,就决定代母鹿去受死。

  菩萨鹿王走到王宫大门时,国人都知道了鹿王要替母鹿受死的消息,城中士庶官民,纷纷围观。他们说:“菩萨大鹿王今天代替受死,真是可惜!”国王也听说了这事。他问鹿王为什么而来。鹿王说:“有只应当献作猎物的雌鹿,腹中尚有胎儿未生产,我心中不忍,就来代她送死。”国王听到这话,十分感动。感慨地说:“我虽人身,不如鹿心!你虽鹿身,胜过人心!”从此,再不让鹿群输送猎物,鹿群终于可以自由地在森林中生活了。“鹿野苑”这一称号,由此而来。

  鹿野苑虽然地方不大,却是世界知名的历史遗迹,每年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、佛教信徒与学者前来旅游、朝圣或考察,可谓闻名全世界。鹿野苑的知名度,跟它与佛教的渊源有密切关系。

  鹿野苑在佛教史上的地位与佛陀的成道地——菩提伽耶不相上下。就是从这里开始,佛教具备了三宝——教主(佛)、教义(法)、教徒(僧)三个信仰主体,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宗教,而且是世界上成立较早的宗教之一。

  根据佛教典籍记载,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太子乔达摩·悉达多看破世间,决定出家修道。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,悄悄离城去了一片森林。悉达多太子出家之后,净饭王十分伤心,就派人追赶,劝他回来治理国家。可是太子决心已定,不肯回去。国王不得已,只好让前去游说太子的陈如、阿说示、跋提、十力迦叶、摩诃男拘利等五位宫廷大臣也留下来照顾他。这五位大臣长期追随悉达多,开始与他一起修道,共同度过了六年苦行时期。

  当悉达多经过六年苦行之后,皮包骨头,奄奄一息,可是还没有证道,他认为这种方式并不能解脱开悟。于是放弃苦行,在尼连禅河进行沐浴并进食了牧羊女供养的乳粥。虽然五位同伴最初只是为了照顾悉达多而出家,但是经过几年修行之后,反而比悉达多对苦行更加深信不疑。他们看到悉达多的变化,认为他退失了修道的信心。于是离开太子所在的伽耶(Gaya)地区,转移到鹿野苑继续苦修。

  尽管五位同伴离他而去,但是悉达多并没有放弃他们。他于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而悟道,成了释迦牟尼佛,很快就启程去鹿野苑寻找原来的五位同伴,想要把自己的成功经验分享给他们。

  释迦牟尼还没有到达鹿野苑,五人已经得到他要来的消息。他们认为:“六年苦行,日进一麻一麦都不能得道,何况饮食吃美味乳粥?”他们相互约定,等到佛陀来到时,都不理会他。但是,当佛陀真正徐徐走近他们时,五人立刻被觉悟后佛陀那高雅、庄重的魅力给征服了,不由自主起身迎接,禁不住顶礼佛足,认真倾听他的讲说。

  鹿野苑以其在佛教史上无可替代的地位,历来极受佛教徒的重视,也得到了大量来自印度上层社会的供养,塔寺庄严,建筑宏伟。据玄奘大师在《大唐西域记》卷七记载,当时的鹿野苑寺院众多,“区界八分,连垣周堵,层轩重阁,丽穷规矩”,寺院有僧1500多人,伽蓝建筑十分雄伟,石头做成的台阶多达数百,寺塔层层上升,高60多米。这里佛像与雕刻众多,有自己的独特风格,在佛教美术史上被称为“萨尔纳特艺术”,与犍陀罗和马图拉并称为古代印度佛教造像的三大重镇。

  后来,突厥穆斯林人入侵印度,鹿野苑也难逃劫难,积累数百年的诸多建筑、雕塑等都毁于一旦。被摧毁之后的鹿野苑,掩埋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将近千年。直到1861年,英国考古学家亚历山大·康宁汉爵士借助玄奘等古代中国留学僧游记的记载,带领印度考古勘探团,确定了鹿野苑的遗址位置,才将它发掘出来,使其重见天日。当今的鹿野苑遗址,基本上与其他佛教圣地一样,也是一片残垣断壁。不过,当时的考古发现了不少有价值的文物。

  不可移动的文物中,保存相对完整的是一座名为答枚克的佛塔,据说是弥勒菩萨被授记的纪念塔。弥勒信仰也是古代印度佛教的重要信仰成分之一。当代的印度弥勒信仰由中国的汉传佛教传入,信仰主体是大肚布袋和尚形象。答枚克佛塔高39米,直径28米,覆钵形,为阿育王时期的典型建筑。佛塔四周的石头上有部分雕刻残存,由此可追思古代的雄风。

  离鹿野苑遗址数百米处,还有一座名为乔堪祗的佛塔,也称为五比丘迎佛塔,就是当初悉达多的五位同伴起身迎接他的地方。此塔最初建于笈多王朝时期,原为覆钵形,红砖堆砌而成。莫卧儿帝国时期,统治者在其顶端加建了穆斯林风格的红砖八角亭,显得造型十分独特。

  考古发掘证明,当鹿野苑被军队摧毁的时候,寺僧们没有一点儿准备,就身首异处;废墟中还有刚刚做好还没有来得及食用的食物;珍贵的物品被劫掠一空;佛像等雕塑大多被破坏;建筑惨遭大火焚烧。冷兵器时代,文明往往不敌野蛮的力量,而征服过程中常常又伴随着极其严重的掠夺与毁坏,这实在是让人痛心的一个历史现象。

  今天,这里的大多数出土文物,都保存在与鹿野苑遗址一路之隔的鹿野苑博物馆。其中,最为精美的是阿育王石柱柱头以及一尊石雕的如来转法轮像。

  玄奘大师到达印度的时候,阿育王石柱尚且存在,《大唐西域记》记载,它“高七十余尺,石含玉润,鉴照映彻。殷懃祈请,影见众像。善恶之相,时有见者”。博物馆里保存的,只是其中的石柱柱头。石柱柱头由大理石所造,由三部分构成,下面是一个倒扣的莲花,莲花上面是一圈线盘及饰带浮雕,上面刻有一只大象、一匹马、一头牛和一只老虎,彼此间都用象征佛法的法轮隔开。浮雕的上面是四只背靠背的圆雕雄狮,威武雄壮,十分生动。狮子的上方,本来还有一个法轮,可是石柱倒的时候,已经摔下破碎,另展在一边,法轮之大,直径约六七米长。阿育王石柱,竖立起来的时候,高大威严。在今天的毗舍离,尚存一根没有倾倒的石柱,远远望去,犹如地标;近处观察,昂然向上,直通苍穹,柱体之粗,需两人环抱。此根石柱远不及鹿野苑的精美,已经如此震撼人心,真是难以想象鹿野苑的石柱当初是何等的雄伟!印度独立后,这个阿育王石柱的石狮柱头成为了印度的国徽图案,是国家的标志,出现在各种正式与庄重的场合,包括钱币上。这真切体现了它无与伦比的艺术与历史价值。

  石雕的如来转法轮像是笈多时期的佛教造像,为楚那尔砂石雕刻,高约1.6米,作于5世纪前后,这尊佛像与新德里国立博物馆的“马图拉佛陀立像”堪称笈多佛像雕刻的双璧,是印度艺术的至宝。它也出现在玄奘大师的记录之中:“精舍之中有鍮石佛像,量等如来身,作转法轮势。”佛像台座正面浮雕的中央,刻有法轮,两侧跪拜着两只鹿、五比丘和母子信徒,表现佛陀在鹿野苑初次说法的传说。“佛陀在台座上结跏趺坐,胸前双手作转法轮势,低垂的目光流露出澄思静虑的内省神情,微翘的嘴角浮现出渗透了人生真谛的神秘微笑,背后硕大精美的光环雕饰着一圈圈连珠纹、缠枝花蔓带和连弧纹,光环顶部两角各有一飞天向内飞舞”,意味着佛陀已进入华采缤纷的精神境界。“透明的薄衣轻虚空灵,显现出佛陀清净无垢的肉体。浅棕灰色砂石莹洁光润,与整个作品宁静、内向、和谐的基调十分吻合”。

  佛教虽然已经在鹿野苑消失,可是佛法却成为一种世界性的信仰,至今仍然是全球数亿人口的精神皈依处,而佛教哲学的深邃,也令无数学者为之痴迷不已。

  鹿野苑的光辉从来不曾消失。

  
责任编辑:王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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